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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中心化自治組織”的法律性質探析

作者:未知

  摘 要:去中心化自治組織乃區塊鏈智能合約的集合,具備主體、財產(代幣)、成員權、表決機制等組織要素。去中心化自治組織設立時,投資者經由智能合約完成投資,取得投票、分紅等權利,類似于眾籌尤其股權眾籌,但兩種模式下所涉主體關系、組織治理方式存在本質差異。去中心化自治組織亦非我國現行法上的商事信托,其法律關系結構區分顯著;更非公司,不具有公司完備的中心化組織機關及法定性特征。從商事合伙主體要素、可推知的投資者意思、發起人最終控制者地位、衡平投資者保護與技術產業發展考量,當下適宜將其界定為有限合伙。
  關鍵詞:去中心化自治組織;區塊鏈;智能合約;有限合伙
  中圖分類號:D923.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257-5833(2020)03-096-09
  作者簡介:郭少飛,河南師范大學法學院副教授,中南大學法學院博士后研究人員 (河南 新鄉 453007)
  區塊鏈智能合約已經開始在社會經濟生活中廣泛應用,以其為典型的區塊鏈2.0時代正在到來。鑒于區塊鏈及智能合約的巨大社會影響、廣闊產業發展前景及對社會關系的強力重塑,國內學界積極展開研究,目前主要集中于區塊鏈智能合約作為合同的法律分析、區塊鏈智能合約在具體社會經濟領域或司法領域的運用等方面①。就基于區塊鏈智能合約之去中心化自治組織(Decentralized Autonomous Organization, DAO)幾無研究,而此類新型組織已經大量存在于商事領域,去中心化自治組織,利用區塊鏈智能合約進行募資、投票、分紅等,引發一定風險及責任。就其法律定性,學界認識不一,有眾籌說、信托說、普通合伙說,甚至公司說。歸根結底,去中心化自治組織作為新興事物,具有濃厚的技術色彩和顯著的功能特性,需在法律上厘清其屬性,為法律規制奠立基礎。對此,本文立足去中心化自治組織現狀,以其典范The Dao為例,廓清去中心化自治組織結構要素,探析其法律性質。
  一、去中心化自治組織:區塊鏈智能合約的集成
  “本質上,去中心化自治組織是精密的智能合約或智能合約體系”Henning Diedrich, Ethereum: Blockchains, Digital Assets, Smart Contracts, Decentralized Autonomous Organizations, South Carolina: Create Space Independent Publishing Platform, 2016, p.31.,其基本結構深植于區塊鏈智能合約,故需由區塊鏈智能合約省察去中心化自治組織。
  (一)區塊鏈智能合約型構去中心化自治組織
  區塊鏈智能合約是分布式共享賬本技術(Distributed Ledger Technology, DLT)的應用,是一段代碼,存儲于區塊鏈,由區塊鏈交易觸發,并讀取、寫入區塊鏈數據庫中的數據。狹義上,區塊鏈智能合約是在區塊鏈上以數字形式存在、能夠自動履行執行的當事人約定或承諾,本體架構包括合約文本層與合約代碼層;廣義上,實現約定或承諾的技術路線、去中心化應用(Decentralized Application, DAPP)使用規則、區塊鏈平臺規則等,影響智能合約當事人關系認定,系其基礎架構郭少飛:《區塊鏈智能合約的合同法分析》,《東方法學》2019年第3期。。更廣泛意義上,智能合約控制的智能財產亦屬其構成部分。作為智能合約底層技術的區塊鏈可分為公鏈、私鏈及聯盟鏈,特征分殊。公鏈中,各節點均參與區塊鏈生成,沒有中心化端點,完全分布式,去中心化。而私鏈屬于中心化體系,較傳統中心體系只是增添了加密審計功能。“聯盟鏈的節點是事先選擇好的,節點間通常有良好的網絡連接等合作關系,區塊鏈上的數據可以是公開的也可以是內部的,為部分意義上的分布式。”長鋏、韓峰等:《區塊鏈:從數字幣到信用社會》,中信出版集團2016年版,第52頁。通常所謂具有去中心化、去信任、不可篡改、自動履行執行等特點的智能合約,指公鏈智能合約。在屬性上,區塊鏈智能合約兼具技術、法律兩個面向。后者表現為區塊鏈智能法律合約,其法律意義須根據智能合約的應用領域、合約文本、技術代碼、底層規則等確定;類型按法律性質分為公法類與私法類,后者依內容分為合同型與實體型郭少飛:《區塊鏈智能合約的合同法分析》,《東方法學》2019年第3期。。去中心化自治組織即區塊鏈智能合約的實體形態。
  在去中心化自治組織中,The Dao乃典范,它實現了參與人直接實時控制籌集的資金,組織治理規則形式化、自動化,依托軟件予以執行。據其“白皮書”Christoph Jentzsch, “Decentralized Autonomous Organization to Automate Governance Final Draft - Under Review”, https://download.slock.it/public/DAO/WhitePaper.pdf.,2019-10-17.,The Dao基于以太坊區塊鏈技術,使用DAO代碼創立,該技術把圖靈完備的Solidity編程語言和智能合約的處理功能相結合。The Dao分布于以太坊上,需要以太幣開展交易,第一要務即接收以太幣。設立時,DAO代碼一旦布置好,就可以把以太幣發送到The Dao的智能合約地址。接收后,DAO代碼會創建代幣(tokens)并分配給發送以太幣的人,即投資者。代幣數量與以太幣數量相匹配。代幣表征投資者投票權、分紅權等權益。The Dao創設完成,代幣可在以太坊上自由交易。The Dao儲存著以太幣和代幣,唯一能做的是基于DAO代碼轉移它們,它不能構建產品、編寫代碼或開發硬件,The Dao需要“承包人”(Contractor)實施上述行為或完成其他目標。任何投資者均可使用以太幣提交提案,從而成為“承包人”。提案被批準后,The Dao會把以太幣轉給代表建議項目的智能合約。該智能合約可參數化,并使The Dao能夠與建議項目交互,且對其施加影響。在合約之內,成員個人行為無法被直接決定,有一套時間架構(由提案人設置,最少兩周)供投資者就任何提案進行辯論和投票。此后,任何投資者可以啟動The Dao合約的一項功能,確認投票贊同者達到標準量,提案將會生效實施。標準量是有效投票所需的最低代幣量。The Dao通過項目盈利,代幣持有人有權按其代幣量獲得分紅。對于The Dao,“去中心化”在于持有代幣的所有投資者均可投票;“自治”在于項目提案以智能合約形式存儲于區塊鏈上,且組織事務由DAO代碼管理,無需中心化體系。   區塊鏈智能合約被視為去中心化自治組織這一新型經濟實體的基礎。區塊鏈智能合約使得組織成員能夠處分由智能合約記載的數字資產,修改DAO代碼。去中心化自治組織以計算機代碼呈現,立于區塊鏈之上,沒有中心化組織機關,一切按區塊鏈智能合約負載的各方共識自動履行執行。
  (二)去中心化自治組織的結構要素
  去中心化自治組織經由區塊鏈智能合約構造出新型關系模式,蘊含多樣結構要素,下文以The Dao為例予以說明。
  1.參與主體
  The Dao成功募集資金,得以設立,有賴發起人Slock.it公司。其多番在各種會議及網絡上,包括上述“白皮書”以及The Dao網站,推介The Dao,說明其運行機制,公開源代碼,作出安全保障。另一重要主體是投資者。其發送以太幣給The Dao的智能合約地址,接收后DAO代碼會分配代幣給投資者,即代幣持有人(token holder)。投資者與Slock.it同為組織成員,享有一系列成員權益。任何投資者通過使用以太幣,可以成為“承包人”。The Dao需要“承包人”完成各種目標,如編寫代碼。再者就是“監管人”(Curators)U.S. SEC, “Report of Investigation Pursuant to Section 21(a) of the Securities Exchange Act of 1934: The DAO”, Release No.81207, July 25,2017.。The Dao成立時,監管人由Slock.it選任,多達11位。The Dao依賴監管人實施安全保護,免遭惡意攻擊。監管人負責確認源自可辨識的個人或組織的資助提案,以及與提案相關的智能合約是否正確體現了承包人要求布置于以太坊區塊鏈上的代碼。若監管人認為提案符合標準,則可將提案放入“白名單”(whitelist),該名單是以太坊區塊鏈地址名單,一旦多數代幣持有人同意提案,將付諸實施。
  2.數字財產
  The Dao設立時,投資者從其區塊鏈地址發送以太幣到The Dao的區塊鏈智能合約地址,The Dao按其所收以太幣的一定比例發送代幣到投資者的以太坊區塊鏈地址,投資者取得代幣。代幣可以在以太坊區塊鏈上自由交易,予以變現。The Dao的以太幣及未來利潤均儲存于以太坊區塊鏈地址。The Dao對投資者資格、能力及人數,對代幣數量沒有特別限定。The Dao代幣是投資者投資所得的虛擬數字財產,具有“增長紅利分享的功能”、“權益證明的功能”楊東:《“共票”:區塊鏈治理新維度》,《東方法學》2019年第3期。。The Dao代幣是數字幣的一種,其產生過程屬于“原始幣發行”(Initial Coin 0ffering,ICO);性質上乃權益代幣(Equity Token),類似于公司股份,表征代幣持有人對The Dao的表決、管理、分紅等權益。而以太幣系應用代幣(App Coin),用于價值交換。
  3.權利關系
  The Dao參與者享有的權利存在差異。首要是發起人Slock.it。該公司之于The Dao的重要性較投資者更為顯著,擁有組織控制權。其一,該公司是The Dao技術程式、運行規則的建構者,它確立了組織的商業模式、架構及與投資者關系。其二,對組織運行擁有重大權力的監管人由該公司選定,雖然投資者可以改選,但難度頗大。其三,項目經投資者同意后,主要由該公司支配項目資金,負責項目運行,對組織運行及盈利前景影響重大。其次是投資者,享有提案權、投票權、分紅權及其他成員權。提案,既有作為“承包人”提出項目提案、收益分配提案,也有更換監管人提案,還有如果單個或一群投資者不同意某個提案,試圖在提案實施前撤回其以太幣,他們可以提出組建新Dao的特殊提案。由提案內容可見,投資者擁有較為廣泛的提案權利。投票權亦屬投資者的重要權利,權重基于其持有的代幣量。上述提案經投票表決通過方才生效。而當The Dao從其資助的項目中獲利時,投資者基于分紅權可要求分配利潤。再者是監管人,發揮至關重要的安全功能,保持對提出的、表決的和資助的提案的最終控制權。監管人最終裁量是否把投資者的提案付諸表決;決定著提案的順序及頻次,并對提案是否納入白名單進行判斷。一個監管人公開表示,監管人完全控制著白名單……提案順序、存續時間、移除等U.S. SEC, “Report of Investigation Pursuant to Section 21(a) of the Securities Exchange Act of 1934: The DAO”, Release No.81207, July 25,2017.。監管人權力之大可見一斑。為防止監管人濫權,投資者可投票更換監管人,但易使組織陷入分裂,且更換監管人的提案能否列入白名單進行表決,取決于現有監管人,難度不言而喻。
  4.表決機制
  The Dao運行需要“承包人”提出項目提案,具體方式是:編寫一個智能合約,并在以太坊區塊鏈上公開應用。在The Dao主頁公布提案詳情,如智能合約的以太坊區塊鏈地址、源代碼鏈接。而提出提案需要兩個前提,一是提案人至少擁有一個The Dao代幣;二是支付一個以太幣押金,如果提案付諸表決且未能達到代幣持有人基本人數,押金將收歸The Dao。其他提案基本適用此類做法。合格的提案表決時,投資者須錨定其代幣直至投票結束,期間鎖定的代幣無法交易。就更換監管人,具體過程如下:任何代幣持有人可提出此類提案,不需要提案押金。提案辯論期為七天,少于常規提案的最低天數。七天內,在一個潛在的惡意提案通過前,任何人可撤回其資金。由于沒有最低人數要求,每一個代幣持有人皆能與組織分離,組建自己的去中心化自治組織。辯論期用于討論新監管人,并進行第一輪投票,投票結果無約束力。此后,代幣持有人確認投票結果,若多數持有人同意保留原來的監管人,而少數人不同意,少數人可將其以太幣轉移給新Dao,此時The Dao分裂。   二、去中心化自治組織法律性質的反向界定
  去中心化自治組織的法律性質取決于諸多因素,須綜合上述其技術特性、結構要素,考量成員地位及關系、治理方式、責任分擔等。在此,本文從反面探析去中心化自治組織不具有何種屬性,從而為正面厘定縮窄范圍。
  (一)去中心化自治組織并非眾籌
  去中心化自治組織的成立與運行與代幣密切相關。已有研究不太注意區分去中心化自治組織與原始幣發行,往往將二者等同,并把代幣發行性質歸于去中心化自治組織。有觀點認為,區塊鏈本質上是眾籌理念的體現。區塊鏈經濟是技術依托下眾籌的新的形態楊東:《“共票”:區塊鏈治理新維度》,《東方法學》2019年第3期。。故代幣發行及去中心化自治組織應認定為眾籌。也有學者主張,代幣發行具備一定的眾籌特征,但是與眾籌不同。兩者最大的區別在于前者發行了高度標準化的代幣,容易在二級市場交易,流動性較好。而眾籌主要面向終端使用者,難以形成二級市場李海、胡麓珂:《首次代幣發行(ICO)監管再思考》,《財經法學》2019年第2期。。
  代幣發行是否屬于眾籌,首先須明晰眾籌是什么。當前,眾籌概念不統一。有認為,眾籌是個人和組織通過互聯網從人數較多的公眾處獲得金額較少的資金,作為項目的啟動資金E. Mollick, “The Dynamics of Crowdfunding: Determinants of Success and Failure”,Journal of Business Venturing, Vol.6, 2013.。有主張,眾籌是為特定項目從多種途徑募集資金。這一概念與互聯網緊密相關Brice Kindred,“An Uneasy Balance: Personal Information and Crowdfunding Under the JOBS Act”,Rich. J. B. & Tech, Vol.21, 2015.。世界銀行認為,眾籌是以互聯網科技為基礎,利用社區和公眾的智慧和判斷,來決定一項創業計劃或項目應得到多少市場關注、資金支持,并且能夠為初創階段的項目提供實時反饋Finance and Private Sector Development Department. Washington, DC: World Bank.“Crowdfuning’s Potential for the Developing World”, 2013.infoDev. 。概言之,眾籌是依托互聯網、社交媒體和移動技術,個人或小微企業或其他組織向大眾展示項目或創業計劃,從而獲得大眾小額資金支持的新型融資方式。根據回報方式,眾籌可分為捐贈眾籌、預售眾籌、借貸眾籌和股權眾籌C. Steven Bradfor, “Crowdfunding and the Federal Securities Laws”,Columbia Business Law Review, Vol. 1,2012,pp.14-27.。
  股權眾籌之下,投資人獲得股權或成員權益,形式上和去中心化自治組織權益代幣發行最相似,實則有本質差異。其一,在主體方面,股權眾籌存在融資平臺,連接融資人與投資人;權益代幣發行沒有此類平臺。其二,就項目選擇,股權眾籌先由融資人發布項目,經平臺驗證,投資人投資后取得項目所屬企業股權;權益代幣發行,不直接對應特定項目,而是組織設立后,投資人提出項目并由全體投票決定。其三,從組織體看,股權眾籌涉及的公司、合伙企業通常事先注冊成立,投資人投資后成為股東、合伙人;而權益代幣發行,是去中心化自治組織創立進程。其四,在治理方面,股權眾籌為符合法律對成員人數限制,會特設一個代表廣大投資者的組織作為項目所屬企業成員;去中心化自治組織無中心化組織機關,治理結構獨特。總之,權益代幣發行不是(股權)眾籌,去中心化自治組織亦非眾籌所能概括。
  The Dao“白皮書”甚至認為,眾籌會放大The Dao意欲克服的問題,小投資者仍然易受不當財務管理或直接欺詐的影響,無力發現問題并參與治理決策。雖未直接言明二者本質差異,但該表述已顯著區隔二者。美國證監會認為,The Dao并不滿足眾籌規制要求,因為它不是經紀商或融資平臺U.S. SEC, “Report of Investigation Pursuant to Section 21(a) of the Securities Exchange Act of 1934: The DAO”, Release No.81207, July 25,2017.。就本體而言,去中心化自治組織是一種組織體,呈現組織關系,而非基于特定行為的單一法律關系或法律關系的簡單復合。
  (二)去中心化自治組織亦非商事信托
  Carla L. Reyes主張去中心化自治組織乃商事信托(business trust)Carla L. Reyes,“If Rockefeller Were a Coder”,Geo. Wash. L. Rev, Vol.87, 2018.。他認為,構成組織代碼的智能合約可作為商事信托,持有數字財產形式的信托財產。至少有兩級代幣持有者。第一級代幣持有者交換加密貨幣以取得代幣,代幣(a)代表持有人在商事信托中的比例所有權權益,以及(b)授予持有人僅對兩個問題進行投票的權利:(1)誰將作為受托人,(2)是否改變去中心化自治組織代碼的基本結構。該級代幣持有者是“證書代幣持有者”(certificate token-holders),等同于商事信托中的證書持有者。證書代幣持有者將授予被選的受托人第二級代幣——受托人代幣(trustee tokens)。受托人代幣與任何比例所有權權益無關,而是允許受托人指導商事信托的活動:選擇將哪些產品和服務推向市場,與服務提供商和供應商簽訂合同,以及分配利潤給證書代幣持有者。只有受托人代幣而非證書代幣才能轉讓或以其他方式處置去中心化自治組織的財產。通過這種模式,去中心化自治組織滿足了受托人代表并為證書持有者的利益持有和管理信托財產的要求。而去中心化自治組織計算機代碼本身可能構成信托協議。   在美國,商事信托被有些州認定為獨特的商業組織。商事信托的所有人持有可自由轉讓的證書,該證書表征其在信托財產中的所有者權益。許多州承認證書持有人的有限責任。商事信托證書持有人可以選舉、控制和移除受托人,并有權修改信托工具Jonathan J. Ossip, “Diversity Jurisdiction and Trusts”,N. Y. U. L. Rev, Vol.89: 6,2014,p.2301.。依據美國法,把去中心化自治組織認定為商事信托有一定解釋力,但在我國語境下探討該問題,必須考慮我國商事信托的制度目的、基本結構及規范意義。根據我國《信托法》第2條,商事信托以營利為目的,委托營業性的信托機構實施商事行為。信托在我國是一種理財制度或財產管理制度。委托人享有知情權,有權要求調整信托財產管理方法,依法解任受托人。信托財產一旦轉至受托人處,委托人不能直接管理利用。委托人的債權人通常不能追索信托財產。當受托人解散、破產時,信托財產不屬于受托人財產,不能作為清算財產、破產財產。
  相較而言,去中心化自治組織與我國商事信托差異顯著。其一,去中心化自治組織的權利大大超越商事信托受托人。去中心化自治組織對接收的財產擁有所有權,對外可自主開展經營活動,享有營業自由。而商事信托受托人權利限于取得報酬、優先受償等,要小的多。其二,投資者法律地位高于委托人。商事信托下,信托財產名義上歸受托人,委托人一般不得管理使用,也沒有投票權等共同事務管理權。去中心化自治組織的投資者對項目可作出提案、表決,決定組織財產的用途及流向,其法律地位更似組織成員,而非受托人。其三,在責任財產方面,受托人解散時信托財產不得作為責任財產,債權人通常不得追及,也不能強制執行。去中心化自治組織持有的來自投資者的數字幣是否適宜認定為信托財產,頗有疑問。若不能作為責任財產,不能強制執行,就無法對外承擔法律責任,影響交易安全甚巨,問題頗多。其四,即使Carla L. Reyes也承認,并非所有的去中心化自治組織都以商事信托方式構建,未來的去中心化自治組織不受任何以這種方式構建的要求的約束Carla L. Reyes, “If Rockefeller Were a Coder”,Geo. Wash. L. Rev, Vol.87, 2018.。這也表明以商事信托定性去中心化自治組織存在不確定性。
  (三)去中心化自治組織更非公司
  去中心化自治組織成員享有投票權、分紅權等,與公司股東相似,但不能把二者簡單等同,須在本體層面比較辨析。根據現行法,公司法人的主體要素包括名稱、股東、財產、機構、住所。公司主體特征主要有參見趙旭東主編《商法學》,高等教育出版社2011年版,第61-63頁。:首先,公司以營利為目的,乃營利法人。公司將其所得利潤分配給股東。其次,公司擁有獨立人格,乃獨立主體。其獨立性表現在財產獨立、組織機構獨立、責任獨立,即公司擁有法人財產權,以該財產對外獨立承擔責任;公司設立及日常運營依賴其組織機構,其中管理機構形成公司決策,對內管理公司事務,對外代表公司開展經營活動。第三,公司通常由多人組成,具有社團性或聯合性。第四,公司須依法定條件和程序成立,具有法定性。
  據上述,去中心化自治組織與公司存在重大區別。其一,組織機構。公司有一套完整的組織機構,而去中心化自治組織沒有此類中心化機構。其二,住所。公司須有住所。去中心化自治組織存在于區塊鏈之上,沒有中心節點,沒有中心服務器,難謂住所。其三,出資人數。公司設立之出資人人數有限。去中心化自治組織創立時,沒有人數限制。其四,法定性。現行法實行公司法定原則。去中心化自治組織尚無實證法規范。上述區分,住所、出資人數、法定性皆可經法律革新予以消融,如以主要發起人所在國住所為去中心化自治組織住所,法律限定去中心化自治組織的投資人總數。二者本質差異在于組織機構,立法難以強令去中心化自治組織設立中心機構,否則背離其去中心化、去信任、自動履行執行等特性,喪失存在必要性。
  去中心化自治組織并非公司的主張,是基于當下區塊鏈技術及組織特征。目前,去中心化自治組織的公司形式問題是嶄新且不可預知的前沿問題Seth Bannon,“The Tao of ‘The DAO’ or: How the Autonomous Corporation is Already Here”,Tech Grunch, May 16,2016.。隨著算法實體在社會中興起,算法能夠合法擁有對美國有限責任公司的獨家控制權,對大多數國家的絕大多數實體亦如此Lynn M. LoPucki, “Algorithmic Entities”,Wash. U. L. Rev, Vol.95, 2018.。而法律實體的行為、經營協議或章程可以采用任意物理系統的狀態或行為。此乃算法-協議等同原則(the Algorithm-Agreement Equivalence Principle)。鑒于該原則和現有法律實體的既存形式,各類公司可以作為一種令自治系統適應法律制度的機制。公司法可為自治系統提供功能性和適應性的法律“住房”;自治系統可以“居住”于公司Shawn Bayern, etc.,“Company Law and Autonomous Systems: A Blueprint for Lawyers, Entrepreneurs, and Regulators”, Hastings Science and Technology Law Journal, Vol.9: 2,2017. 。理論上,去中心化自治公司有存在空間。
  在技術上,以太坊創始人布特林認為,區塊鏈網絡令人們能夠創設去中心化公司,通過分布式計算可以使公司存活于成千上萬的服務器上。去中心化公司獲得現實世界的事實或數據,需要某種民主投票協議;并可以透過幾種方式(首要且最明顯的是應用程序編程接口)切實影響周圍環境而非坐等人們為其數據庫條目賦值。此外,布特林還討論了在虛擬貨幣領域開辟新可能性的去中心化公司Vitalik Buterin, “Bootstrapping a Decentralized Autonomous Corporation”,Bitcoin Magazine, Step 24, 2013.。雖然這些只是技術探討,但也展示出一種去中心化自治公司的前景。隨著區塊鏈技術發展,系統化的智能合約或一系列智能合約能夠產生結構更為繁復、關系更為復雜的組織機構,相對于現有的DAO,可謂之“超級DAO”,可以是各類法人組織。   三、去中心化自治組織應為有限合伙
  有人主張,去中心化自治組織系普通合伙和非法人社團Stephen D. Palley, “How to Sue a Decentralized Autonomous Organization”,Coindesk, Mar 20,2016.。但亦有觀點認為,普通合伙會導致意想不到的后果,缺少獨立的法律人格,使得投資者陷入無限連帶責任。這可能會以其獨特潛力扼殺技術領域的創新Carla L. Reyes, “If Rockefeller Were a Coder”,Geo. Wash. L. Rev, Vol.87, 2018.。筆者認為,去中心化自治組織具備合伙企業本體要素,應定為合伙;同時考量可推知的投資者意思、發起人最終控制者地位、衡平投資者權益保護與技術產業發展,宜令投資者承擔有限責任,發起人承擔無限責任,最終定性為有限合伙。
  (一)去中心化自治組織具備商事合伙本體要素
  在我國,合伙企業應具備合伙人、出資或合伙財產、合伙協議、合伙名稱及住所。去中心化自治組織無中心端點,分布于全網,住所不易確定,而其它本體要素皆備。
  其一,合伙人。在組織創立過程中,首先需要發起人利用區塊鏈技術或曰DAO代碼構建基于智能合約的基本組織架構,之后在公開發售期,投資者向組織支付數字幣,取得代幣,與發起人同屬組織成員。從初始成員主體角度,去中心化自治組織包括兩類合伙人,一是作為發起人的合伙人,二是作為投資者的合伙人,他們的組織地位、作用、權利不同。表征成員地位的代幣可在二級市場自由交易,由此合伙人可頻繁變動,最終須以代幣識別合伙人。而監管人地位頗有疑問。監管人對組織享有重大權力,已然超越普通投資者,但通常不是合伙人,不享有分紅權,且在終極意義上可被投資者改選,在法律地位上應確定為組織的管理者。
  其二,合伙財產。組織設立時,出資方式通常是所在區塊鏈平臺之虛擬數字幣;凡在出資期限內支付虛擬數字幣給組織,即可取得組織代幣,成為組織成員。而接收虛擬數字幣的是組織的智能合約地址,投資者只要支付了虛擬數字幣到該地址,即完成出資義務。組織通過智能合約控制這些虛擬數字幣。作為投資者出資的數字幣乃組織的合伙財產,可用于能為成員帶來收益的具體項目或事務。此外,在組織運營期間,所有以組織名義取得或累積的財產收益,均系合伙財產。
  其三,合伙協議。基于區塊鏈互聯網廣域性特點,去中心化自治組織合伙人可能來自全球各地,且匿名化、陌生化,他們之間存在合伙協議嗎?有肯定者,認為參與者出資并與其他出資人達成協議,約定他們如何通過去中心化自治組織來管理資產并從中獲利Seth Bannon, “The Tao of ‘The DAO’ or: How the Autonomous Corporation is Already Here”,Tech Grunch, May 16,2016. 。對此,應注意,去中心化自治組織基于區塊鏈而生,當事人合伙協議認定不同于傳統理論,可從三方面分析。首先,發起人就去中心化自治組織作出的說明、宣傳等資料,如The Dao白皮書、網站說明等,可輔證協議內容,包括但不限于合伙人、出資、加入或退出、治理機制、利潤分配等。其次,基于其智能合約,可推定單一投資者與發起人之間存在經營共同事業的合意。許多學者認為智能合約符合要約標準Kevin Werbach & Nicolas Cornell, “Contracts Ex Machina”,Duke Law Journal, Vol.67, 2017,p.313; Eliza Mik, “Smart contracts: Terminology, Technical Limitations and Real World Complexity”, Law, Innovation and Technology, Vol.9: 2,2017, p.272.。“在智能合約領域,承諾源自履行。一個人說他們將成立一個智能合約,該合約在常規法律中可能是合同,但直到程序啟動,智能合約尚不存在。一旦采取行動開始承諾,如把一定數量的貨幣交由代碼控制,合同訂立。”Max Raskin, “The Law and Legality of Smart Contracts”,Geo. L. Tech. Rev, Vol.1: 2, 2017, p.323.Slock.it以各種方式說明推廣The Dao;投資者認同其模式,按Slock.it規定方式把虛擬數字幣發至The Dao智能合約地址,取得代幣。由此,單一投資者與Slock.it之間有關The Dao設立、運行的協議締結,以計算機代碼呈現,并可為有關宣傳材料證明。最后,投資者匿名且陌生化,無礙于合伙協議認定。即使主體匿名,基于當事人利用區塊鏈智能合約,可推定當事人具有與鏈上任一節點主體達成交易的概括意思,至少不逾越其可預見的交易對象范疇,相對人匿名不影響當事人意思表示的認定郭少飛:《區塊鏈智能合約的合同法分析》,《東方法學》2019年第3期。。對于去中心化自治組織而言,單一投資者知曉其他投資者存在且同享投票分紅等權益,明了自己是與一群匿名陌生主體共同從事特定事業。此一主觀認知足以概括認定當事人合伙之合意。
  其四,合伙名稱及住所。去中心化自治組織有統一名稱,便于指稱、對外交往,符合合伙名稱條件。但因系虛擬存在,組織住所不易認定。如The Dao由發起人Slock.it設立于以太坊區塊鏈上。Slock.it是一家德國公司。以太坊由瑞士非營利組織以太坊基金創建。以太坊區塊鏈是公鏈,完全分布式,無中心化端點,無中心服務器。The Dao住所難以確定。從存在狀態看,它分布于全網,全球各地人們皆可經互聯網與之聯系。而住所對組織性質認定的直接影響甚微,主要在于準據法選擇。
  (二)有限合伙更適合去中心化自治組織   去中心化自治組織作為商事合伙,適宜界定為有限合伙,發起人承擔無限責任,乃普通合伙人;投資者承擔有限責任,乃有限合伙人。主要理據如下:
  其一,基于可推知的投資者意思。去中心化自治組織不限定投資者的投資金額或規模,支付一個數字幣亦可。投資者主要出于營利動機進行投資。投資者可在二級市場自由出售任意數量的代幣,予以變現。鮮少有投資者樂意為一筆規模不大、盈利前景不明的投資承擔無限連帶責任,將個人全部財產用于責任承擔。這類似于上市公司股票在二級市場流通,普通股民本意不在股票表征之股權,只是期待通過股票低買高賣,獲利而已。基于人們趨利避害的本性,以及商事組織廣泛采用有限責任的現實意義,可推定投資者主觀上僅愿以出資為限對去中心化自治組織擔責,有限責任更加符合投資者的普遍心理預期和可推知的意思。
  其二,發起人對去中心化自治組織擁有最終控制權,應承擔更大責任。在組織中,發起人享有更加廣泛和實質的權利。從最初的組織代碼設計、規則制定,到運行中的管理控制,均依賴發起人及其選任的監管人。“The Dao的投資者依賴Slock.it、監管人的管理和創業努力。而投資者的投票權受限于監管人,更換監管人的提案由現有監管人控制。”U.S. SEC, “Report of Investigation Pursuant to Section 21(a) of the Securities Exchange Act of 1934: The DAO”, Release No.81207,July 25,2017.可見,即使以代碼治理替代人的治理,也只是部分消除了人為弊端,仍存在權利(力)結構失衡的潛在風險。發起人與投資者的組織地位與影響力差異顯著,發起人既然具有實質控制力,可施加重大影響,那么亦應承擔更多法律責任。因此,作為發起人的合伙人與作為投資者的合伙人對商事合伙的責任應有所區分,前者承擔無限責任,后者負擔有限責任,以實現權責匹配。
  其三,衡平投資者權益保護與新技術產業發展。新技術催生新業態。無論是眾籌、原始幣發行,還是共享經濟等,都需要大眾參與,發揮集群效應,實現規模經濟。去中心化自治組織是利用區塊鏈智能合約特性構造的新型商業組織,它在一定程度上克服了小投資者、小權益人在主流商事組織中邊緣化、無足輕重的境遇,試圖實現全體成員共治共享。而如何確定此一新型組織的屬性,關乎各方利益至巨。以有限合伙作為當下去中心化自治組織的適宜形態,一方面投資者得到有限責任保護,受鼓勵更加積極深入地參與推動新技術產業發展,而不憚于法律責任;另一方面技術開發者、應用者承擔無限責任,可令其在社會實踐中更加審慎,兼顧個人利益與社會公共利益,并且以有擔當的姿態示人,緩解甚至消除民眾對新技術、新業態的恐懼抵觸心理,長遠看反而能夠加速新技術產業發展。
  總之,有限合伙契合可推知的投資者意思,符合基本人性;能夠較好地反映投資者與專業人士不同的產業結構地位及組織權力地位,令權責相匹配;能夠衡平投資者利益與產業利益、個體安全與社會安全,助益于多元價值實現。
  結 語
  去中心化自治組織建基于區塊鏈智能合約,無中心化組織機構,旨在向大眾籌資,投資項目,賺取利潤以分紅。投資者支付數字幣,取得組織代幣,享有管理權、分紅權等,而控制權由發起人通過監管人掌握。組織設立時向投資者募集資金,類似于眾籌尤其股權眾籌,但兩種模式下投資者權利地位、所涉組織主體性存在本質差異;亦屬原始幣發行過程,但只是組織實施的具體行為,而非組織本身。去中心化自治組織并非我國法上的商事信托;更非公司,不具備公司強烈的組織性及法定性特征。當下從組織本體要素、可推知的投資者意思、發起人的最終控制者地位,以及衡平投資者權益保護與新技術產業發展考量,適宜界定為有限合伙。至于作為有限合伙之去中心化自治組織的法律規制,需要結合現行法及相關理論進行深入探討。
  (責任編輯:李林華)
  Abstract:The decentralized autonomous organization(the DAO) is the collection of blockchain smart contracts, with organizational elements such as subject, property (tokens), membership rights and voting mechanisms. When the DAO is established, it raises funds with investors through smart contracts, and the investors obtain right to vote or dividends etc., similar to crowdfunding, especially equity crowdfunding, however, there are essential differences in subject relationship and organizational governance under the two models. The DAO is not business trust in China’s current law, and they have significant difference in the structure of legal relationship. Nor is it a company that does not have complete centralized organs and legal characteristics. From the main elements of commercial partnership, the inferred investors’ intention, the promoter’s ultimate control status, the balance between investor protection and industrial development, the current attribute should be limited partnership.
  Keywords: Decentralized Autonomous Organization; Blockchain; Smart Contract; Limited Partnersh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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